潮热

    尝试入睡前，沈芜音已经自我消解好情绪，纵然如此，还是无可避免地被那场梦境影响。

    再度满身湿汗地醒来，沈芜音想也不想冲进浴室。

    水流哗哗，她连捧几把泼在脸上，镜面显示出她当下的情态，眼瞳水润，面颊犹带粉意，嘴唇虚张着急促呼吸。

    十足的心虚表现。

    来不及擦干手，沈芜音欲盖弥彰地捂住了自己的脸，感受到更加明晰的热度。

    为补救些什么，她拨打了蒋易的电话，很快被接通，沈芜音没有犹豫：“我们今天见一面吧。”

    蒋易对女友的主动邀请错愕又惊喜：“这么想我啊宝宝，以为你出不来，我还在老宅陪爷爷奶奶呢。”

    秘密恋爱期间沈芜音受到的管制太多，雷打不动学校家里两点一线，留宿学校的机会都争取得分外不易，周末则更不必谈，约会概率约等于无。

    沈芜音也意识到这一点，然而她当下心情不妙，没多少耐心：“你就说出不出来和我见面吧。”

    “当然出来，想死你了宝宝。”蒋易走到小花园里，估算行程：“不过我才答应爷爷奶奶陪他们吃饭，临时毁约不好，最快也得到两点了。”

    看着屏幕上女友沉下来的漂亮小脸，蒋易哄道：“宝宝你之前不是说想和舍友聚餐，今天是个好机会啊，我请你们玩，中午吃完饭等我去接你好不好？”

    “你都替我安排好了还问我意见做什么。”沈芜音鼓了鼓腮，片刻后说：“算了，你别失约就行。”

    她最近过分乖巧，昨晚又有意讨好，加上临近暑假会和舍友分别想要聚一聚的理由合情合理，容蕴大发慈悲，放松对她的管束，同意司机送她出门。

    沈芜音利用这些借口已经很熟练了，为防露馅，也的确很想转移过载的注意力，她真情实感地跟三个舍友一起在学校附近配套商圈逛了半日，看完最近新上映的电影才彼此分开。

    六月的南城室外过于炎热，约定好的见面时间是下午四点，沈芜音向来不耐热，一个人闲逛也无聊，索性找了商场内部的甜品店等。

    喝完葡萄汁，沈芜音收到蒋易发来的车牌号，并不是她熟悉的那辆跑车。

    想到蒋易素来有集车癖好，沈芜音并未多问什么。

    记下车牌，她回了句“周末附近堵车，我提前去停车场等你”便将手机放到包中，顺着指示牌寻找直达电梯。

    包包搭扣相贴的下一秒，手机又有消息弹出，清脆的提示音响起，沈芜音专心致志回忆车牌号码，没有分神查看，以至错过重要信息：

    [宝宝，我的车坏在路上了，我哥恰好在那边商圈应酬，我已经拜托他替我接你，我们餐厅见]

    下到停车场，沈芜音毫不费力地找到停靠在电梯出口位置不远，对应车牌号码的黑色宾利。

    比起以往蒋易那些颜色鲜亮款式各不相同的跑车，这辆显得过于低调。

    沈芜音停下脚步，透过前挡风玻璃看清驾驶位上有些熟悉的面孔，顿时明了。

    依稀记得某次约会，蒋易从家中过来，也是这位司机叔叔开的车，父母面前她需要扮作乖小孩，蒋易和她同岁，在隔辈的长辈面前伪装得成熟些倒也在情理之中。

    行吧。

    宾利也有宾利的好处，作为商务用车，前后车厢分离，方便她和蒋易相处。

    后座车门自动打开，沈芜音抬腿钻进，人还没完全进到车内，更没看清内饰，身体已经顺着惯性，腻腻地扑进了男友怀中。

    身体相贴，沈芜音主动搂紧男友腰身，凑近他耳畔悄声打趣：“比我预计来得早，这么想我呀？”

    她承认其中有几分默默补偿的意思。

    毕竟只是昨天流于表面地接了个吻就做春梦，且春梦对象还不是男朋友蒋易而是他哥哥这件事，实在是太离谱了些。

    在那之前，他们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沈芜音心虚，一贯的娇蛮性格顺势收敛起来，她维持着埋入男友肩颈的亲密动作，嗅闻到几不可查的清淡气息：“今天喷的什么香水，这么好闻，故意的吗？”

    没有得到回答。

    过去相处时两人发乎情止于礼，沈芜音以为蒋易一时不太能接受她过于主动的亲近，拍拍他侧腰，佯装生气地催促：“好不容易才溜出来，你怎么不抱我，再这样我可要走了。”

    女孩子柔软的身体在怀中轻轻扭晃，蒋和豫没动，淡声提醒：“沈小姐，你又认错了，我不是蒋易。”

    偏冷的音色近距离响起，落到沈芜音耳朵里，与平地起惊雷无异。

    分明她这次没有错认，车牌是蒋易发给她的，来接她的人理应也是他，怎么现在变成了蒋和豫……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沈芜音边道歉边挣扎着想要起身，两腿却不知何时软了，根本使不上力气不说，反而将她更深地送到蒋和豫怀中。

    距离不再，沈芜音尴尬而崩溃。

    两天之内两次冒犯，还都是她主动，蒋和豫估计要把“登徒子”“轻薄狂”“不长眼”的名头全按在她头上了吧。

    起不来又不能继续停留，沈芜音声如蚊呐地扯谎求助：“我腿麻了，哥哥能不能扶我一把……”

    开口没半秒，沈芜音就后悔了。

    她忘记自己今天穿的是短袖配百褶裙，本就偏短的短袖下摆因为当下倒在蒋和豫怀里的动作牵拉起来，漏出一小截腰腹。

    紧张的时候，人的五感会变得敏锐，沈芜音头脑昏涨，想要收回求助的意识被腹部紧密贴合的西装布料润凉的质感带偏。

    蒋和豫的手掌再这时贴上她的腰后。

    温度与昨日无甚区别，只不过昨天他握住的是她的手腕，今天则是更为私密的后腰。

    沈芜音倏然咬住下唇，话音就这么突兀地止于齿关，再不能流出。

    其实是很礼貌的触碰，他的手掌甚至没有完全贴合她的皮肤，只虚虚搭握，沈芜音没有感受到任何不适。

    蒋和豫手腕有力，轻易将她扶起，带到旁侧的座椅里：“沈小姐，这样可以么。”

    沈芜音四肢仍然处在僵硬状态，不受她的控制，嗓音也颤：“可…可以了。”

    蒋和豫收回手，替她解惑：“蒋易应该给你发过消息，他的车坏在来接你的路上，我恰好在附近，替他过来接你，是要去逸园对吗？”

    沈芜音大脑停摆，根本想不起来取出手机确认，磕磕巴巴地答：“对，是逸园，谢谢哥哥。”

    蒋和豫轻嗯了声，不再多余和她交流，重新将视线放回笔记本电脑的数据上。

    车内一时静极，刻意调笑的话音犹在耳边，蒋和豫却根本没有任何怪罪她刚才行径的意思。

    如果此刻跳车可以让她销毁这段无地自容的记忆，沈芜音觉得，自己绝对不会犹豫。

    遗憾的是，世界上没有如果，发生的事情不会有任何改变，沈芜音只能徒劳地坐在车上，将自己的存在感一再放低。

    初初进来时她觉得车厢温度凉爽适宜，不久后的现在，分明什么都没有改变，她却觉得燥热了起来。

    仿佛有层不可见的薄膜凭空将她包裹住，又好似暴烈的夏雨倾盆而下，密密匝匝地围向她。

    潮热而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