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仁思故

    七月有濯枝之雨，凰水的河位日高一日，解城年轻力强的男子通通被官府一纸文书征来，担着一担又一担的石块，加固河堤。

    城中占地较高，洪水还涌不进来，卫昂披着蓑衣，日日巡视长堤，不时发现还不算严重的隐患，及时派人补上了缺口。

    雨幕连天，就算是再好的蓑衣在雨里站了几个时辰，也会湿了身子，他背上的伤未好，遇水更重，色如白纸，护卫劝了多少遍也不管用。

    不知这雨究竟要下到何时?他眺视浩浩汤汤的滚浪，心中不免担忧，一旦有了决堤的苗条，只能开闸放水，弃了落英两岸的村庄。

    幸在筑堤时间早，尚能支撑，今夜若得停雨，也就挨过这关。

    他绵绵长吁，白底青面的官靴满是泥泞，可较那些草鞋麻缕的脚夫还是好上许多。

    过午雨势稍减，城中一队打伞的人爬上了堤岸，从油布罩着的箩筐取出杂色的米饭，一碗浓油赤酱，搀着大半豆腐的烧rou，并点解腻的酱菜，这已是府衙看在抢修不易，格外拨出的食粮。

    几十上百个年轻汉子一拥而上，场面可谓混乱，人群中素衣执伞的女子扬声喝道一个一个来。

    眼看酒楼的厨子忙不过，小云一手把手中的伞塞给了一名脚夫，接过饭勺，给每个脚夫都盛得极满。

    要不是她正好在城中，也不会被老板拉来这里。

    护卫提来了食盒，“大人，午饭好了。”卫昂坐在临时搭建的竹棚里，望着一众脚夫只能或蹲或站的吃着，摇了摇头。

    “去给我端一碗，我也吃他们吃的。”卫昂施然道，

    “可是——”护卫欲言又止，“这些你送回去，也替县令说声往后再不必格外送来，堤上的饭，我吃得惯。”

    护卫只得放下食盒，绕开脚夫，走到小云身边，“给我一碗。”

    小云急忙盛了满满一碗，递了出去。

    烧rou软烂，酱菜清爽，豆腐也有滋味。卫昂一口口吃着，神色满足，护卫却觉得这饭太噎人了些。

    还有些妇人趁着这空档，从家中端来自己做的油水菜，几岁的幼子拿着一根草编的竹马，自娱自乐。

    卫昂看着那孩子，目光温柔，尔达尚在皇城，不知吃得惯家中的饭菜么。

    毕竟阿姊手艺那么好，一想起卫瑜，他心中刺痛，伤口又发作起来，

    卫瑜不要他们了，什么也没带走，只给他留下了一个空落落的家。

    青鸾镇无人知晓她去了何方，只有尔达哭了许久，而他，他忙着应卯参事，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

    此情此景，不免令他动容，需知凡哀思愁绪不可积压于心，久而久之，宿果结成，一旦引动，非大病一场。

    小妮子天地不怕，瞧着他官服上的白鹇活灵活现，便迈着步子走来。

    护卫刚想阻拦，卫昂却伸手拦住了他，“她也是天子之民，不必如此。”

    小丫头许是让护卫出鞘的刀光唬住，攥着竹马往后退，刚筑好的河堤尚不牢固，小小的身子往后栽倒，眼看要落入深不见底的凰水，

    一双手却抓住了她的手臂，“别怕，我拉你上来。”

    她小半身子都泡在水中，水势凶猛，比四五个孩子还沉。

    他这一使劲，伤疤爆裂，鲜血不断涌出，额头冷汗直流，护卫正欲上前，一道声音却叫住了他，

    “万万不可，你没看到那块堤岸将要溃散吗？你再踩上去，就塌了。”

    一听这话，护卫再定眼一看，果然卫昂所处的岸边，砂石松动。

    “这可是圣上亲派的大臣，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都别想保住脑袋。”护卫急道，可是脚夫们让他这一吓，也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却见一女子拨开众人走上前。

    “我有法子。”正是方才出言之人，她虽也着急，可却稳住心神，唤人取来长梯，从另一头爬将上去。

    用捆石的麻绳编了一个活结，“大人，等会你定要让那孩子钻到里头。”

    雨水压得卫昂看不清晰，只有一个朦胧的身影，他重重点头，小妮子也收了哭声，一钻进圈里，小云当即拉了她上来。

    虽然磨伤了肌肤，好歹没有性命之忧。卫昂刚想站起，那个人影猛地向他扑来，直教他往后退了几步，喀啦，原本的河堤支撑不住，顿时消失在涛涛洪水之中。

    她这一扑，力道极重，卫昂背有伤又撞在堤岸上，痛得晕死。

    护卫赶忙唤人将他抬回府衙，小云帮忙收拾碗碟，厨子低声道，“没想到这大官还挺好，愿意舍身救人。”

    “是有些奇怪。”小云亲眼所见，卫昂即便精疲力尽，太阳xue爆青都不愿松手，生怕懈一点劲，那孩子便会让水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