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阅读 - 经典小说 - 侠客行(np)在线阅读 - 君心如丝

君心如丝

    

君心如丝



    治水大臣遭人袭击晕倒的消息传到县令耳中,他拍案震怒,点了两队人马誓要拿住犯案的贼人。可到了河堤边,只见众人仍未散去,而小云拾掇完,只是撑着伞站在一旁。县令听人说是她撞的人,不免收了三分怒意,“做事还是要有些分寸,卫大人有个三长两短,我不好交代。”

    小云向他点头,县令又让她亲自说清楚前因后果,如此半分生气也散了,只是嘱咐她雨天路难行,又唤近前:“替我问她好。”

    “谢过大人。”小云微微侧身回道。

    檐下雨铃滴落最后几滴无根水,卫昂睁开疲乏的眼皮,嘶哑嗓音:“雨,还在下吗?”护卫听到动静,半跪于榻前答,“请大人放心,雨早已停了,夏汛只让解城长堤有了几处损坏,未曾酿成决堤之患。”

    太好了,卫昂心中重石落地,背脊处敷上的伤药清凛凛,他问起长堤帮助自己的人可还在,护卫照着县令原话说道,“搭救大臣有功,冲撞大臣有过,功过相抵,不赏不罚,让她回去了。”

    “到底功大于过,你将案前那包祛疫避毒的香囊拿去,就说是我赏他机勇过人。”护卫只得拿着东西出去了。卫昂偏头看见半支起的窗外簇簇青竹,经夜雨洗刷,像极了栖梧山冯云景练功之地的竹林般干净,眨了眨眼,驰缓其中的涩意。

    此番抗汛护堤之举颇得皇帝心意,急召卫昂返京,县令为了再多露露眼,好让他记住解城还有个协同办事,颇为得力的副手,特地设了饯别会,又担心卫昂知道此会为他专设,不愿劳动城中物力,便编了一个祭河神的由头,邀他与会。

    卫昂推辞不能,只好答应,打点好行装,款款落座会上。

    既有祭河神的缘故,县令早早寻了十几个年轻姑娘,戴上河神之仆虾女蟹子的面具,戴上各色花卉编成的花环,于庭中水榭款款起舞,又请了丝竹乐班,呜呜咽咽,也有几分清雅圣洁。

    卫昂听得曲意,时而与县令举杯,领舞者乃解城名伎柳烟,柳手鹤步,蜂腰削肩,琴棋诗画,无一不通。自古才子爱美人,县令稍一示意,其他姑娘纷纷成队退下,有二人走的匆忙,踩了裙子,一人跌在卫昂身边。

    极黑而亮的眼,卫昂莫名觉得眼熟,那人赶忙站起行礼,“请大人恕小民唐突之罪。”县令唯恐这插曲毁了自己的安排,未等卫昂开口,便急急轰她走,“无事无事,快下去罢。”

    那姑娘转过身,腰间分明佩着自己前日说过赏给长堤有功之人的香囊,卫昂还想让她站住,随着县令的一声呼唤,柳烟絮步至他面前,香风阵阵,长袖拂去了那人最后的影子。

    一曲精妙的舞蹈结束,柳烟垂手而立,只见案后之人纹丝不动,她可从未失过手,不免心急。

    “卫大人,可是看入迷了?”县令试探问道,卫昂方才如梦初醒,“确若神女蹁鸿之姿,难得一见。”

    “既然如此——”

    卫昂微微一笑,伸手折下了花瓶中的粉莲,“金银之物想必柳烟姑娘司空见惯,在下以此花相赠,芙蓉出淤泥而沐泽自清,正如姑娘虽偏安此地,可一舞中的精妙不输官中乐坊名师。”

    柳烟早知县令召自己来此的缘由,不料这原要献身之人却能体会她为了那些所谓供人玩乐的舞蹈付出的心力,极为动容,接过莲花,见他手心藏着一片花瓣,原来君心有所属,真情实感道:“奴家谢大人赏。”

    暮色尚浅,任眠驾着牛车,订的谷子十有几袋,堆了一车,小云就躺在谷子上头,面具随意推到了额边,原本的花环戴在任眠头上,他不免抱怨,“最近好忙,时时不着家呢。”小云抛着手里的银子和香囊玩,“忙着挣钱,毕竟你读书要钱,徐姨治病要钱,我以后出去了也要钱,有些积蓄,也不能坐吃山空。”

    “掉钱眼了,张口是钱闭口是钱,天上下银子雨便好,咱们都不用辛辛苦苦找活路。”

    “今天才在县衙待了两个时辰,便有半两的酬谢。”小云扯着香囊两边的系带,转了几圈,又拿到鼻前细细嗅着,也不知道有用没用,系好香囊,又从荷包里取出一块糖,塞住任眠的嘴,“每日的糖钱可是不慌的。”

    她也不顾什么仪态,四仰八叉躺在谷袋上,透亮的眼珠里倒映绚丽至极的晚霞,伸出手,想要将天边的云彩拨开一般,因连日的忙碌,倦倦地合上了眼。

    牛车停在门前,徐鹤怀推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睡着了。”

    任眠回头,看到小云睡得很沉,也小声地回,“最近着实累,我们搀她进去。”二人一个撑着一边,扶小云回了房。

    卸空车里的谷子,任眠接过徐鹤怀给的灯笼,顺着小路回去。入夜山中极静,风掠草沙沙,隐约夹杂不甚清楚的声音,驻足细听,分明是有人在哭。

    山野中那些精怪的故事瞬间充斥他的脑海,“谁!”任眠鼓足气朝比他还高的草里喝道。

    草中动静更大了,他提着灯笼慢慢后退,就想跑回去,一双白而小的手分开高草,是个小丫头。

    任眠松了一口气,以为是哪家的孩子上夜走入草里,“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小丫头擦了擦泪眼,“我找不到mama了,你能帮我找找么?”

    “你娘亲?她唤何名,我也许认识。”“......”小丫头的声音太小,任眠于是靠近,却未留意她原本乌黑的眼仁如墨散开。

    夜风静静吹着,遗落在旁的灯笼被任眠拾起,拭去眼角的血痕,往里吹了一口气,烛火骤灭。

    他视夜如白昼,往家中而去。